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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irth of Tragedy

Chapter 20

第二十章

或许应当有一天,在一位不受贿赂的法官的目光下,来衡量一番:在怎样的时代、在怎样的人物身上,德意志精神迄今为向希腊人学习而进行的搏斗最为强劲有力;如果我们满怀信心地假定,这唯一的赞誉当属歌德、席勒和温克尔曼那最崇高的教化之争,那么无论如何还须补充一点:自那个时代及其争斗的最直接的余波以来,在同一条路径上走向教化、走向希腊人的那种努力,已经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越来越衰弱了。为了不至于对德意志精神彻底绝望,我们难道不可以由此得出如下结论:即便是那些斗士,在某个关键点上也未能成功地深入希腊本质的核心,未能在德意志文化与希腊文化之间缔结一个持久的爱之同盟?——

【解读】 第二十章一开头就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论断:即便是歌德、席勒和温克尔曼——德国古典时期最伟大的三个人物——也没能真正打通与古希腊精神的通道。温克尔曼是现代艺术史的奠基人,他提出了”高贵的单纯与静穆的伟大”这个著名的希腊艺术定义;歌德和席勒则是德国文学的双子星座。尼采对他们的评价是:他们的搏斗是”最崇高的”,但在某个关键节点上失败了。什么关键节点?尼采没有直说,但联系上下文可以推断——他们理解了希腊的日神面(美、和谐、形式),却没能深入希腊的酒神面(痛苦、迷醉、悲剧的深渊)。这为后文他提出的”另一条路径”——通过音乐而非文学来接通希腊精神——埋下了伏笔。

以至于或许,对这一缺陷的一种无意识的察觉,即便在那些较为严肃的心灵中也激起了气馁的怀疑:在这样的前辈之后,自己是否还能在这条教化之路上走得比他们更远、走到终点。

【解读】 短短一句话,却捕捉到了一种深层的文化心理。尼采说的是:当一个时代最伟大的人物都没能完成某项事业时,后来者会陷入一种瘫痪性的绝望——“连歌德都做不到,我还能做什么?“这种气馁本身就成了文化衰退的推动力,形成恶性循环。

因此我们看到,自那个时代以来,关于希腊人对教化之价值的判断已经以最令人忧虑的方式堕落了;居高临下的怜悯之语在精神和反精神的各个阵营中随处可闻;别处则是一种毫无实效的华丽辞令在把玩着”希腊和谐”、“希腊之美”、“希腊的明朗”。恰恰是在那些本可以引以为荣、从希腊的河道中不知疲倦地汲取以造福德意志教化的圈子里——高等教育机构的教师圈中——人们学会了最擅长以方便而及时的方式与希腊人了账,常常到了怀疑地抛弃希腊理想、彻底颠覆一切古代研究之真正目的的地步。在那些圈子里,谁没有把自己的精力完全耗尽在做一个可靠的古文本校勘者或语言的博物学式显微镜检验者上,谁就也许还试图”历史地”占有希腊古代——当然是连同其他古代一起——但无论如何是按照我们当今那些博学的历史编纂术的方法和俯视姿态来进行的。因此,如果说高等教育机构的真正教化力量在当今这个时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落和衰弱,如果说”新闻记者”——当日的纸上奴仆——在教化方面的一切方面都已战胜了高等教师,而后者只剩下了那种屡见不鲜的蜕变——如今他也操起新闻记者的腔调,带着那个领域的”轻盈雅致”,像一只喜悦的、有教养的蝴蝶般翩翩活动——那么,如此教化出来的时代中人,面对这样一种现象——它唯有从迄今尚未被理解的希腊天才之最深处才能得到类比性的领悟——即酒神精神的重新觉醒和悲剧的再生——该陷入何等痛苦的困惑之中!再没有另一个艺术时代,在其中所谓的教化与真正的艺术如此疏离和互相厌恶,一如我们此刻亲眼所见。我们理解何以如此衰弱的教化仇恨真正的艺术——因为它恐惧自身将因之而灭亡。但是,整整一类文化——亦即那苏格拉底—亚历山大式的文化——岂不正是在耗尽了自身的生命力之后,方才萎缩成当今教化这样一个纤巧瘦弱的尖端!如果像席勒和歌德这样的英雄都不能成功地打开那扇通往希腊魔山的魅惑之门,如果在他们最勇毅的搏斗中所达到的极致也不过是歌德的伊菲格尼娅从蛮荒的陶里斯越过大海投向故乡的那渴慕的一瞥——那么这些英雄的后继者还有什么可期盼的?除非那扇门突然从一个全然不同的方向——一个一切既往文化的努力都不曾触及的方向——自行敞开,在那被重新唤醒的悲剧音乐的神秘之音中。

【解读】 这是第二十章最长、最密集的一段,尼采同时展开了三条攻击线。第一条对准学术界:大学教授们把古希腊研究变成了纯技术活——要么做文献校勘(像修钟表匠一样修补残缺文本),要么做语言学显微镜检查(分析词源、语法细节),要么用”历史方法”居高临下地把希腊当成众多”古代文明”之一来打量。他们彻底忘了研究希腊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教化和精神更新。第二条攻击线对准新闻记者:尼采认为报刊已经取代了大学成为文化的主导力量——更糟糕的是,大学教授们自己也开始学新闻记者的腔调,变成了”有教养的蝴蝶”。第三条线是建设性的:歌德笔下的伊菲格尼娅(取自古希腊悲剧题材)站在野蛮的陶里斯海岸眺望遥远的希腊故乡——这是德国古典主义所能达到的极限,一种”渴慕的一瞥”,但终究隔着大海。尼采的结论是:通过文学和学术走向希腊的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唯一的可能是——门从另一个方向打开,那就是音乐。悲剧音乐将完成歌德和席勒未竟的事业。

但愿没有人试图削弱我们对希腊古代即将复生的信念;因为唯有在这一信念中,我们才能找到我们的希望——通过音乐的火之魔力来更新和净化德意志精神的希望。否则我们还能指出什么,足以在当今文化的荒芜和疲惫之中唤起对未来的些许慰藉性的期望?我们徒然搜寻一条有力地分枝的根,一片肥沃而健康的土壤:到处是尘土、沙砾、僵化、干渴。在此,一个绝望地孤独的人或许再也找不到比丢勒所画的那位骑士更好的象征了——那与死神和魔鬼为伍的骑士,身披铠甲,目光刚毅如铁,在恐怖之路上毫不为阴森的同行者所动摇,却已绝望无望,独自一人与骏马和猎犬同行。我们的叔本华就是这样一位丢勒式的骑士:他没有任何希望,但他意愿着真理。没有人能与他比肩。——

【解读】 这段从激昂转入了悲壮,是全书最具画面感的段落之一。尼采先描绘了一幅文化荒原的景象——“到处是尘土、沙砾、僵化、干渴”——这是对现代文化的诊断书。然后他突然召唤出一个伟大的视觉形象:丢勒的铜版画《骑士、死神与魔鬼》(1513年)。画中的骑士穿过阴暗的峡谷,身边是骷髅般的死神和面目狰狞的魔鬼,但他的目光笔直向前,毫不畏惧。尼采说叔本华就是这样一位骑士——在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里,他不寄望于任何安慰,但他”意愿着真理”。这个形象极为动人,因为它既是英雄式的又是悲剧式的:骑士知道自己不会到达目的地,但他依然骑行。“他没有任何希望,但他意愿着真理”——这几乎是尼采对叔本华的墓志铭,也是对悲剧文化精神的最好注脚。破折号后的”没有人能与他比肩”带着深沉的敬意和孤独感。

但是,我们方才描绘得如此阴暗的那片荒野——我们疲惫的文化的荒野——一旦被酒神的魔力所触碰,顿时如何变貌!一阵狂风攫起一切衰朽的、腐烂的、碎裂的、萎缩的事物,将它们卷入一团红色的尘云,如同秃鹫般携入高空。我们的目光迷惘地追寻着那消逝之物:因为呈现在眼前的一切,仿佛从深渊中升入了金色的光芒之中——那样丰盈而青翠,那样蓬勃而生机盎然,那样渴慕而不可度量。悲剧端坐于这生命、苦痛与欢悦的丰沛之中,在崇高的迷醉里倾听一支遥远而忧伤的歌——那支歌讲述着存在的众母,她们的名字是:迷狂、意志、苦痛。——是的,我的朋友们,和我一同信仰酒神的生命与悲剧的再生吧。苏格拉底式的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用常春藤为自己加冕吧,手执酒神杖,莫要惊讶虎豹匍匐在你们膝下依偎。此刻唯有敢于成为悲剧之人:因为你们将得到救赎。你们将伴送酒神的节日行列从印度走向希腊!披挂起来准备严酷的战斗吧,但要信仰你们的神的奇迹!

【解读】 全书最激昂的抒情段落之一,也是尼采从论证转入布道的时刻。前一段是黑夜,这一段是黎明。他用一种近乎圣经式的语言描绘酒神精神降临的景象:荒野瞬间变为花园,一切腐朽之物被风暴扫去,金色的光芒从深渊中升起。注意”存在的众母”这个意象——借自歌德《浮士德》第二部分中”母亲们”的神秘场景——她们的名字被重新命名为”迷狂、意志、苦痛”(Wahn, Wille, Wehe),这三个词在德文中头韵相连,形成咒语般的节奏。然后尼采直接转向了他的读者——“我的朋友们”——号召他们加入酒神的行列。常春藤冠冕和酒神杖(thyrsus)是酒神崇拜者的标志物,虎豹是狄奥尼索斯的圣兽。“从印度走向希腊”指的是酒神远征的神话路线——传说狄奥尼索斯从东方一路凯旋到希腊。这整段文字几乎不再是哲学论述,而是一种宗教性的召唤和预言——年轻的尼采在这里把自己变成了酒神的先知。“此刻唯有敢于成为悲剧之人”——这句话是全段的核心:不是逃避痛苦,不是用乐观主义粉饰痛苦,而是敢于直面痛苦并在痛苦中找到生命的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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