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音乐与悲剧神话同样是一个民族酒神禀赋的表现,二者不可分离。两者皆源于一个超越日神领域的艺术之域;两者共同转化一个区域——在那里的欢悦和弦中,不和谐音与骇人的世界图像一同魅惑地消融;两者以不快之刺为戏,凭借自身极其强大的魔力;两者通过这种游戏为”最坏的世界”的存在本身提供辩护。
【解读】 全书的最后一章以一段高度浓缩的总结开篇——几乎每一句话都在回收前面各章散布的关键概念。“音乐与悲剧神话不可分离”——这是第二十四章的结论。“超越日神领域的艺术之域”——这是酒神精神的领地。“不和谐音与骇人的世界图像一同消融”——这是上一章用音乐不和谐音来类比悲剧效果的核心论点。“为最坏的世界提供辩护”——这呼应了叔本华认为我们生活在”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坏的一个”的悲观论断,但尼采的态度完全不同:叔本华的结论是否定生命、趋向涅槃,而尼采说,酒神艺术恰恰能为这个”最坏的世界”辩护——不是通过否认它的坏,而是通过把它变成一场壮丽的审美游戏。这一段就像交响乐的终章主题再现——所有旋律在此汇聚。
在此,酒神精神以日神精神为衡量尺度显现为那永恒的、原初的艺术力量——是它将整个现象世界召唤入此在。在现象世界中央,一道新的转化之光变得必不可少,以便将那活泼的个体化世界维系于生命之中。倘若我们能设想不和谐音的化身为人——而人除此之外又是什么呢?——那么这不和谐音为了能够活下去,就需要一种辉煌的幻觉,以一层美的面纱覆盖它自身的本质。这便是阿波罗真正的艺术意旨:我们以他的名义将那无数美丽假象的幻觉汇聚在一起——它们在每一瞬间使此在总归值得一活,并催促人去经历下一个瞬间。
【解读】 这一段包含了全书最震撼的一个比喻:“人就是不和谐音的化身。“请仔细品味这句话。不和谐音是什么?是紧张、是冲突、是不安定、是渴望解决却又无法彻底解决的状态。尼采说,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样一种”不和谐”——我们被抛入世界,充满矛盾和痛苦,永远处于紧张之中。那么,这个”不和谐音”怎样才能活下去?它需要日神的幻觉——美的面纱。日神做的事情,就是在每一个瞬间给你一个理由继续活下去:一朵花的美、一个英雄故事的壮丽、一座建筑的和谐、一段爱情的甜蜜。这些都是”美丽的假象”,但正是这些假象”催促人去经历下一个瞬间”。这不是欺骗,这是艺术对生命的拯救。注意尼采的措辞:不是”使人生值得一活”(那太笼统了),而是”在每一瞬间使此在总归值得一活”——一个瞬间接一个瞬间地,日神不断地施展他的魔法,让你愿意继续走下去。
在此,那一切存在的根基——世界的酒神式底层——恰恰只能有那么多进入个体的意识,即刚好能被日神的转化之力重新克服的那么多;如此,这两种艺术冲动便不得不按照严格的彼此相称之比例、依据永恒正义的法则来展开各自的力量。当酒神的力量如我们所经历的那般汹涌而起的地方,阿波罗也必然已经隐入云中降临到我们身旁了;他那最丰盈的美的效果,想必下一代人就将亲眼得见。
【解读】 这一段揭示了日神与酒神之间一个精妙的动态平衡法则。尼采说,酒神的力量(存在的深渊、痛苦的真相、个体化的虚幻)只能”泄露”那么多到个体意识里——刚好是日神能用美来”覆盖”和”治愈”的那么多。就像人体的免疫系统:你能承受多少病毒入侵,取决于你的免疫力有多强。如果酒神的力量涌入太多,日神来不及转化,人就会被存在的恐怖压垮(这就是疯狂);如果日神的面纱太厚,完全遮蔽了酒神的深度,文化就变得肤浅(这就是苏格拉底式的理性乐观主义)。两者必须保持”严格的比例”。最后一句暗指当时的现实:尼采相信瓦格纳的音乐已经释放了新的酒神力量,而与之相应的日神式美的文化——一种新的希腊式繁荣——必将随之到来,虽然”下一代人”才能看到。这既是预言,也是信念的表达。
然而这种效果之所以必要,每个人若是哪怕在梦中也曾感到自己被回置于一种古希腊式的生存之中,就会凭直觉最确切地体会到这一点:漫步在高耸的伊奥尼亚柱廊之下,目光向上投向一片被纯净而高贵的线条所截断的天际,身旁是自己那被转化了的形象在发光的大理石中映出的倒影,周围是庄严行走或轻柔移动的人群,带着和谐的声调和韵律般的体态语言——面对这源源不绝地涌入的美,他岂不是要向阿波罗举手呼喊:“幸福的希腊人啊!你们中间的狄奥尼索斯该有多么强大,当那提洛斯之神认为必须施展如此魔力来治愈你们的酒神迷狂的时候!“——但一位年迈的雅典人,以埃斯库罗斯那崇高的目光仰望他,或许会回答说:“但你也要说出这句话,你这奇异的异乡人:这个民族必须忍受多少苦难,才能变得如此美!不过现在请跟我去看悲剧吧,在两位神灵的殿堂中和我一同献祭!”
【解读】 全书的最后一段,也是尼采最华美的段落之一——他用一段梦幻般的场景描写为整部著作画上了句号。他邀请你做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古希腊的柱廊下,阳光照在大理石上,人群庄严而优美地移动,一切都笼罩在阿波罗式的光辉之中。面对这种令人窒息的美,你的第一反应是惊叹日神的力量。但尼采立刻安排了一位老雅典人来纠正你——这是全书最深刻的反转之一。老人说的是:你看到的美有多伟大,就说明我们承受的痛苦有多深重。美不是凭空降临的礼物,美是苦难的对价。希腊文化之所以那样灿烂,恰恰因为希腊人比任何民族都更深切地感受到存在的恐怖——然后他们用艺术的力量将恐怖转化为美。这就是全书的终极教训。最后那句邀请——“请跟我去看悲剧吧,在两位神灵的殿堂中和我一同献祭”——是一个完美的收束:两位神灵就是阿波罗和狄奥尼索斯,悲剧就是他们共同的殿堂。尼采没有用论证来结尾,而是用一个邀请——来吧,别再只是思考了,去体验吧。这本身就是酒神式的姿态:生命不是用来解释的,是用来活的。全书始于两位神灵的对立,终于两位神灵的合一。二十五章的旅程,到此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