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以笑话为叙事内核的写作风格起始于《一日三秋》,他曾经说过,作为一个作者,在一条道路上往前走就是死路。而刘震云的叙事的更新,就是在开辟一条新的道路。《一句顶一万句》的内核,是这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而《一日三秋》的内核,则是用笑话来应对生活中的苦难,用幽默来应对生活中的荒诞。每一种内核都是一种对人生的解读方式,而刘震云选择了尝试通过用玩笑来解读人生,而这种新的角度是成功的,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发表的《咸的玩笑》也受到了读者们的喜爱。我很期待刘震云在以后的作品中,会再次切换到怎样的新的内核,又能以什么样的方式带读者们看世界。
花二娘的红柿子与胡辣汤
《一日三秋》以一则神话故事作为开头。
延津人的梦境,是花二娘的天下;花二娘到了谁的梦里,谁得给她讲一个笑话;笑话讲得好,把她逗笑了,她奖赏你一个红柿子;笑话没讲好,她便让你背她去喝胡辣汤,转眼就被山压死了
花二娘在延津待了三千年,她在等花二郎与她团聚。等待是乏味的,是一日三秋的,所以她通过笑话让等待变得不那么乏味。结合本书正文内容与笔者的粗略分析,花二娘作为本书主要人物之一,能引申出四层哲学意义:
第一层,没有笑话的生活是度日如年的。花二娘等花二郎等了三千年,这期间她通过在延津城寻找笑话来度过这漫长的岁月。笑话是幽默的,它最直接地让听它的人感到高兴,其次,可以给人们枯燥乏味的生活刷上一些色彩。我们的生活不能完全严肃,也不能完全幽默,因为我们都能被两者压死。严肃地活着,就是直面生活,但生活中的很多元素都是荒诞的、不合逻辑的,完全的严肃只能让我们崩溃,而书中的很多角色正是因为严肃而选择了自杀;但反过来,幽默地活着,就是不直面生活,能忘掉的就忘掉,能放下的就放下,不能理解的就理解,但这个世界上,依然还是有很多值得我们争取的,如果我们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光明,但却在看到黑暗时不严肃对待,幽默地生活着也没有了意义。在严肃与幽默间,寻找一份合乎中道,就像书中的明亮一样,一生充满黑暗与不可测,但依然相信自己被照耀在太阳之下,就像他的名字所蕴含的意义一样。
第二层,我们是受害者,也是施暴者。花二娘和花二郎是逃亡者,他们都被伤害过,而花二郎死在了延津,花二娘活了下来。在延津的三千多年,花二娘害死过很多人,因为他们不幽默,不会讲笑话。这样看来,花二娘既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书中给我留下的比较深刻的人物有香秀,她是明亮的老婆马小萌曾经在北京当鸡时的闺蜜,香秀找马小萌借钱无果后,在延津撒马小萌的小广告,最后硬是把明亮和马小萌逼出了延津,这件事,甚至在几十年后,还牵连到了明亮的儿子。过了很多年后,香秀想找马小萌认错,以摆脱心中的罪孽,但明亮和马小萌没有同意,最后选择了上吊自杀。我们向别人射出的子弹,终有一天会打在自己身上。
第三层,花二娘的笑话挑战,来得毫无征兆,就像生活带给我们的打击一样。花二娘其实象征的就是生活本身,而延津的人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生活会给我们开玩笑,接得住的人,是能把花二娘逗笑的人,得到一个红柿子,活了下来,接不住的人,要背花二娘去喝胡辣汤,但花二娘早就变成了一座山,也就被压死了。生活的玩笑是一种害人的荒诞,我们给生活的玩笑是一种积极的乐观。我们可以通过乐观和幽默,把被动的承受变成主动的接纳,这种接纳是一种认命,但并不是一种认输。书中的明亮就接住了生活给他开的玩笑。有一天,明亮知道了自己老婆马小萌曾经在北京当过“鸡”,而面对这个玩笑,明亮是这样回应的,他对马小萌说,我要娶的是马小萌,又不是玛丽,玛丽是马小萌曾经在北京用的名字。后来发生的事情,是明亮和马小萌成功地开了多家旅馆,过上了还算幸福的生活。如果明亮没接住这个玩笑,又会生长出什么样的结局呢?我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令人向往的。不和命运作对,而是要顺着它走。明亮和马小萌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他们的应对方式,就是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去陌生的地方寻一个新的开始。明亮和马小萌,都吃到了红柿子,不用背着花二娘去吃胡辣汤。红柿子吃多了,再苦的经历也变甜了。
第四层,结合前面三层来看,花二娘是我们每一个人。花二娘等花二郎,等了三千年,这三千年来,她立足延津,望延津之外,殊不知花二郎就是死在了延津。有时候答案就在我们身边,但我们偏要去别的地方找答案。花二娘找了一辈子笑话,殊不知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我们人人皆为花二娘,我们人人都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延津以内的人和延津以外的人
前面我们聊过香秀,她把明亮和马小萌逼出了延津。除香秀之外,书中还有诸多坏人,比如孙二货,比如秦家英,再比如胡小凤。但少了谁,都不会有现在的明亮。每一个善良的人,每一个邪恶的人;每一次感人的回忆,每一次丑陋的遭遇,都搅合在一起,构成了明亮的人生。我们应当接纳伤害过我们的人,更应该感恩帮助过我们的人。生活中越是不起眼的小人物,越能对我们的人生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就像明亮的师傅,收明亮为徒,又助明亮在西安寻一片落脚之地。明亮的师傅,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对于伤害过我们的人,我们不要先想着回击他们,而是要躲着他们。如果我受不起,我难道还躲不起吗?延津不要我了,难道就没有第二个地方要我了吗?延津之外,东南西北,只要你想,就都是家。在延津,被香秀欺负,明亮和马小萌被逼出了延津;在西安,被孙二货欺负,明亮和马小萌被逼到了西安其他地方,明亮本来的打算是杀了孙二货,但最终他并没有做这个愚蠢的决定。受不起,就先躲起来,先装死,你死了,别人也就不拿你当回事了,等风头过去,再从“装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有句话我一直记得非常清楚,那就是让自己变强大,然后再宽恕你曾经的敌人。时过境迁,孙二货成了一个傻子,明亮买了酒和烟去看他,这就是一种宽恕,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而且如果孙二货当初没欺负明亮,明亮可能不会有今天。孙二货托明亮回延津找瞎子老董给他算下辈子是个啥。明亮并没有把这事情放在心上,就算放在心上也算不了,因为老董在明亮回延津前就死了。待明亮回到西安,孙二货问起来的时候,明亮只能瞎编,他给孙二货说,你下辈子是个好人,是个大善人。这是明亮的愿望,希望他下辈子能做些好事情,少欺负像他这样的人。
一日三秋的含义
表层含义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表层含义二:在一个地方生活一天,胜过在别处生活三年。
深层含义:把猪蹄做得,一天不吃,能想三年。
不想落下的零零碎碎
零碎一:老董是个算命的,但他是个瞎子,他能看到不瞎的人看不到的东西,不是我们在观察生活,而是生活在观察我们,看透生活背后的道理,才是最重要的,而这种看透不需要靠眼睛。
零碎二:写作就像明亮吹笛子,吹笛子时想表达的意思,如果能够言传,则不需要吹笛子,写作也是同理,我们通过写作想明白事情,如果想明白了,就不用写了。
零碎三:明亮的父亲曾经偷偷给他寄钱供他上学,尽管父子俩失联几十年,但得知父亲生病住院、急需用钱时,明亮出了大部分医药费,这就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零碎四:明亮想起自己三岁到六岁,在武汉机务段,跟爸陈长杰住单身宿舍的时候,陈长杰出车了,他一个人端着饭盒去机务段食堂打饭;当时菜分两种,菜和肉菜,没肉的菜五分,有肉的菜一毛五,那时明亮只买过没肉的菜,没买过有肉的菜。这是刘震云在北大时候的亲身经历,他跟一毛五的肉菜不熟。
要政阳
2026 年 8 月 21 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