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将日神文化那精巧的建筑一石一石地拆卸,直至看到它赖以建立的基础。这里我们首先瞥见的是那些辉煌的奥林波斯诸神形象,它们矗立在这座建筑的山墙上,它们的事迹以远远闪耀的浮雕装饰着它的檐壁。即便阿波罗也作为众神之一站在他们中间,并不主张首要的地位,我们也不应因此而迷惑。那在阿波罗身上获得感性表达的同一种冲动,总体上生出了那整个奥林波斯世界,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视阿波罗为它的父亲。那是怎样一种巨大的需求,从中产生了奥林波斯诸神如此辉煌的族群?
【解读】 尼采在前两章分别介绍了日神精神(就是追求美丽形象、秩序和个体边界的那种力量)和酒神精神(打破个体、沉入混沌迷醉的力量)。现在第三章要做一件考古式的工作:把日神文化那座光鲜的”大楼”拆开,看看地基下面到底埋着什么。他用了一个建筑的比喻——奥林波斯诸神就像大楼山墙上的雕像,漂亮极了,但大楼为什么要盖起来?一定是因为有某种迫切的”需求”。尼采在段末抛出的那个问题——“怎样一种巨大的需求”——就是整章的核心悬念:希腊人创造这些美丽的神,不是因为闲着没事,而是因为他们被某种东西逼到了墙角。
任何人,若怀着另一种宗教来到这些奥林波斯神灵面前,指望在他们身上寻找道德的崇高乃至圣洁、超脱肉体的灵性、慈悲的爱的目光,那他必将不快而失望地很快背转身去。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让人联想到禁欲、灵性和义务:这里只有一种丰盈的、乃至凯旋的存在向我们言说,在其中一切现存之物都被神化了,无论它是善还是恶。于是,面对这种生命的梦幻般的过度丰盈,观者不免深受触动,自问:这些放纵不羁之人体内怀着何种魔酿才如此享受生命——以至于无论目光投向何方,海伦——那”在甜美的感官性中飘浮着的”、他们自身存在的理想形象——都在对他们微笑。但我们必须向这位已转身而去的观者呼喊:不要离去,先听听希腊民间智慧是怎样评说这同一种生命的——它正以这种不可解释的明朗在你面前展开。
【解读】 这一段暗藏着一把锋利的刀,切向的是基督教式的宗教期待。尼采说:如果你带着基督教的眼镜来看希腊诸神,你会大失所望——这里没有禁欲,没有道德说教,没有”爱你的邻人”。希腊的神灵不审判生活,而是像一面放大镜一样让生活变得更美、更灿烂,连恶和丑都一起被神化了。这就好比希腊人造了一面”美颜滤镜”,但这滤镜不只美化好的部分,而是把整个生命——包括暴力、欲望、谎言——都包裹进一层闪闪发光的意义里。然后尼采话锋一转,制造了一个悬念:别急着走!你只看到了表面的狂欢,接下来要听听希腊人自己对生命的”底层评价”——那可完全是另一种腔调。
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弥达斯王长久地在林中追猎酒神的伴从——智慧的西勒诺斯,却始终无法捉住他。当西勒诺斯终于落入他手中时,国王问:对于人来说,什么是最好、最值得向往之物?这精灵僵硬不动,沉默不语;直到被国王所迫,终于在刺耳的笑声中迸出这样的话:“可悲的朝生暮死之族,偶然和辛劳的子嗣,你为什么逼我说出你最不该听到的话?最好之物对你完全不可企及:那就是不曾出生,不曾存在,化为虚无。而次好之物对你来说——是速速死去。”
【解读】 这就是尼采要你听到的”希腊民间智慧”——西勒诺斯的智慧。西勒诺斯是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同伴,一个半人半兽的老精灵,代表着某种原始的、未经美化的真相。他的回答冰冷到骨头里:对人来说最好的事是压根儿不要出生,其次是赶紧去死。这段话在整本书里极其关键,因为它揭示了希腊文化的地基:希腊人并不是天生乐观的民族,恰恰相反,他们对生命的痛苦和荒谬有着极其深刻的体认。那些灿烂的奥林波斯诸神、那些美到令人窒息的神庙雕塑,正是建立在这个黑暗的地基之上。就像一个人笑得越灿烂,可能心里的伤口越深。
这种民间智慧与奥林波斯诸神世界的关系如何?如同受刑殉道者的迷醉幻象之于他的苦刑。
【解读】 这短短一句话是全章最凝练的论断,像一枚炸弹一样简洁有力。尼采用了一个极端的比喻:一个在刑架上被折磨的殉道者,在剧痛之中产生了迷狂的幻觉——也许看到了天堂、看到了天使。奥林波斯诸神之于希腊人,就相当于这种幻觉之于那个殉道者。也就是说:希腊诸神的全部辉煌灿烂,恰恰是因为底下的痛苦太强烈了。美不是无忧无虑的产物,而是极端痛苦的产物。这个比喻同时也暗示:你不能单独看美(诸神),也不能单独看痛苦(西勒诺斯的智慧),它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此刻那奥林波斯魔山仿佛在我们眼前敞开,向我们展示它的根基。希腊人知晓并感受着生存的恐惧和可怕:为了能够活下去,他不得不在这一切面前竖起奥林波斯诸神那闪光的梦之幻生。那对自然之泰坦力量的巨大不信任,那凌驾于一切认识之上无情统治的命运女神摩伊拉,那伟大的人类之友普罗米修斯的兀鹫,那智者俄狄浦斯的骇人命运,那迫使俄瑞斯忒斯弑母的阿特柔斯家族之诅咒——总之,林神的全部哲学连同其神话范例,那些忧郁的伊特鲁里亚人曾因之而毁灭——被希腊人通过那个奥林波斯诸神的艺术中间世界不断地重新克服,至少被遮蔽和遮挡于视线之外。为了能够活下去,希腊人不得不出于最深切的必需创造出这些神灵:我们大概应该这样设想这个过程——从原初的泰坦神灵秩序的恐怖中,通过日神式的美之冲动,经缓慢的过渡发展出奥林波斯神灵秩序的欢乐:正如玫瑰从荆棘丛中绽放。否则,那个如此敏锐地感受着、如此猛烈地渴望着、对痛苦有着独一无二之禀赋的民族,又怎能承受住生存——如果不是在他的诸神身上被展示出的同一种存在,被更高的荣光所笼罩?那同一种冲动——它将艺术召唤入生命,作为存在的补充和完成、引诱人继续活下去——也催生了奥林波斯世界,希腊的”意志”在其中为自己举起了一面美化的镜子。如此,诸神通过自己去过人的生活来为人的生活正名——这是唯一充分的神义论!在这些神灵明亮的阳光下,存在被感受为本身值得追求之物,而荷马式的人之真正痛苦,乃是与之告别,尤其是过早的告别:以至于人们现在可以将西勒诺斯的智慧倒转过来说:“对他们来说最糟的是速速死去,其次是终有一死。“当哀叹一旦响起,它吟咏的又是短命的阿喀琉斯,如落叶般更迭变换的人类世代,英雄时代的消逝。最伟大的英雄渴望继续活下去,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雇工,也并非不配。在日神的阶段上,“意志”如此强烈地渴望着这个存在,荷马式的人与之感到如此一体,以至于连哀歌都变成了它的赞歌。
【解读】 这是第三章最核心的长段,尼采在这里完成了他的论证。逻辑线索是这样的:希腊人不是”天真的乐观派”,他们对存在的恐怖有着极深的感知——命运女神的冷酷、普罗米修斯被秃鹫啄食、俄狄浦斯的悲惨遭遇——这些都说明希腊人深知生命是残酷的。但与伊特鲁里亚人(被这种认知压垮了)不同,希腊人在这种恐怖之上创造了奥林波斯诸神。尼采用了”玫瑰从荆棘丛中绽放”这个美丽的比喻来形容这个过程。关键的翻转出现了:诸神过着跟人一样的生活——打架、恋爱、嫉妒、吃醋——但把这一切包裹在美和荣光之中。这样一来,人的生活就获得了正当性:如果连神都觉得这种生活值得过,那人还有什么理由不活下去呢?尼采管这叫”唯一充分的神义论”——不是用道德或来世来为苦难辩护,而是用美来为生命本身辩护。最精彩的是结尾:西勒诺斯说”最好不要出生,其次赶快去死”,但在日神文化的魔法之下,这句话被完全倒转了——最糟的是死得太早,其次是终究要死。哀歌变成了赞歌,对死亡的恐惧反过来证明了对生命的热爱。这个”倒转”是全章的高潮。
这里必须指出:这种被现代人如此怀念地注视着的、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乃至合一——席勒为之创造了”素朴”这个艺术名词——绝非一种如此简单、自然而然、仿佛不可避免的状态,以至于我们在每一种文化的入口处都必然遇到它,仿佛遇见人类的乐园:这只有这样一个时代才会相信,它试图将卢梭的爱弥儿也想象为艺术家,并自以为在荷马身上找到了这样一位在自然怀抱中成长的艺术家爱弥儿。在艺术中凡是我们遇见”素朴”之处,我们必须认出日神文化的最高功效:它始终必须先推翻一个泰坦的王国,杀死妖兽,并通过强有力的幻象和令人愉悦的幻觉,战胜对世界的可怖之深的观照和最为敏锐的痛苦感受力。但那种素朴——那种完全沉浸在假象之美中的境界——是何等罕有地才能达到!
【解读】 这一段挑战了一个浪漫主义的常见误解。很多人(尤其是18世纪的卢梭和他的追随者)把希腊文化看成一种”原始的天真”,好像荷马是在自然怀抱里无忧无虑地唱歌的牧童。尼采说:大错特错。席勒用”素朴”(naiv)这个词来形容荷马式的艺术,这没问题,但”素朴”绝不等于”简单”。恰恰相反,这种看似自然天成的状态是日神文化最高级的成就——它要先压制住泰坦的恐怖,杀死妖兽(这些都是对原始混沌力量的比喻),然后才能呈现出那副毫不费力的优雅面孔。就像一个芭蕾舞者在台上看起来轻盈得像在飘,但那是经历了多少年痛苦训练才换来的。“素朴”是日神精神的最终胜利品,不是起点。
因此荷马是何其不可言说的崇高——他作为个人与日神的民族文化的关系,正如个别的梦之艺术家与民族和自然整体的做梦禀赋的关系。荷马式的”素朴”只能被理解为日神幻觉的完全胜利:这是自然为达到其目的而如此频繁使用的那种幻觉。真正的目标被一个幻象所遮蔽:我们伸手去抓幻象,而自然通过我们的迷惑达到了它的目的。在希腊人身上,“意志”要在天才和艺术世界的美化中观照自身;为了自我荣耀,其造物必须感到自身是值得荣耀的,它们必须在一个更高的领域中重新看到自己,而这个完美的观照世界不会作为律令或谴责而起作用。这就是美的领域,在其中他们看到了自己的镜像——奥林波斯诸神。凭借这种美的镜映,希腊”意志”与那同艺术天赋相对应的痛苦之才能和痛苦之智慧相抗衡:而作为其胜利的纪念碑,荷马——那素朴的艺术家——矗立在我们面前。
【解读】 第三章的收尾段把荷马推上了纪念碑的高度。尼采这里借用了叔本华的”意志”概念(一种驱动万物的盲目力量),但给了它一个独特的转向:这个”意志”想要看见自己,而且想看见一个美化了的自己。荷马就是”意志”用来观照自身的那面镜子——他创造的那个英雄世界,让生命感到自己是值得赞美的。重要的是,这面镜子不说教、不审判(“不会作为律令或谴责而起作用”),它只是让你看见一个更美的自己。这就像希腊人对着奥林波斯诸神说:“看,我们的生活竟如此壮丽!“——哪怕他们心底知道西勒诺斯的那句残酷的话。荷马之所以”崇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痛苦,而是因为他的艺术完美地覆盖了痛苦,让人心甘情愿地活下去。这一章从拆解日神文化的”建筑”开始,到矗立荷马这座”纪念碑”结束,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论证闭环,为下文转向酒神精神的讨论做好了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