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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的诞生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循着这些最后的、满怀预感的追问,现在必须说出的是:苏格拉底的影响——直到此刻,乃至延伸向一切未来——如何像一道在夕阳中不断增长的阴影,铺展于后世之上;这影响如何一再迫使人们重新创造艺术——而且是已在形而上学的、最广阔最深邃的意义上被理解的艺术——并且以其自身的无限性,也担保了艺术的无限性。

【解读】 这段话是第十五章的总纲,尼采在这里抛出了一个极其精妙的悖论:苏格拉底——那个杀死悲剧艺术的人——恰恰因为他的影响无处不在,反而”倒逼”了艺术的不断再生。你可以这样理解:苏格拉底用理性主义压制了艺术,但理性主义本身有极限(这在前面章节已经论证过),每当理性走到死胡同,人们就不得不重新转向艺术。所以苏格拉底的”无限影响”恰恰担保了艺术的”无限存在”。尼采用”夕阳中不断增长的阴影”这个比喻暗示:太阳越低(即文明越走向衰落),苏格拉底的阴影反而越长——但也正因此,对艺术的需求也越迫切。

在这一点得到认知之前——在一切艺术对希腊人的最内在的依赖关系,从荷马到苏格拉底的希腊人,被令人信服地阐明之前——我们对待这些希腊人必然如同雅典人对待苏格拉底一般。几乎每一个时代和每一个教养阶段,都曾一度怀着深沉的不满试图摆脱希腊人,因为面对他们,一切自身的成就——那些看似完全原创、曾被真心赞叹的东西——似乎突然失去了颜色和生气,萎缩成一份失败的摹本,乃至一幅漫画。于是那种发自肺腑的怨愤一再爆发,针对这个骄傲的小民族——他们竟擅自将一切非本土之物永远标为”野蛮”。那些人是谁?人们质问——他们不过拥有短暂的历史光辉、可笑地狭隘的制度、令人生疑的道德素养,甚至还沾染着丑恶的恶习,却要在各民族中主张天才在凡俗中才享有的那种尊严和殊荣?不幸的是,人们始终找不到那杯毒芹酒来一了百了地打发掉这样一种存在:因为嫉妒、诽谤和怨恨所滋生的一切毒液,都不足以毁灭那种自足的辉煌。于是人们在希腊人面前既羞愧又恐惧;除非有人将真理置于一切之上,从而也敢于承认这样一个真理:希腊人如同驭手一般驾驭着我们的以及一切文化,然而几乎每一次,车辆和马匹都材质卑下,配不上驭手的荣光;于是驭手们不过视之为一场游戏,将这样的车驾驱入深渊——而他们自己却以阿喀琉斯的一跃飞身越过。

【解读】 这是一段极其华丽的修辞。尼采在谈后世对希腊人的”焦虑影响”——一种深深的嫉妒和自卑感。他的论证逻辑是这样的:每个时代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但一和希腊人比,就像在大师面前画画的学生,自己的东西立刻显得苍白。于是人们想”杀掉”希腊人的影响(正如雅典人赐死苏格拉底),但又杀不掉——“找不到那杯毒芹酒”是一个绝妙的典故回溯,苏格拉底被毒芹酒处死,但他的影响力反而因此不朽。尼采最后用了一个壮丽的比喻:希腊人是驭手,后世文化是劣质的马车,驭手玩似地把车驱入深渊,自己却像阿喀琉斯一样轻盈跳过——意思是希腊精神永远超越了它所驾驭的具体文明载体。这种”希腊焦虑”其实也是尼采自己的感受:他对希腊人既崇拜又焦虑。

要证明苏格拉底也配居于这样的领袖地位,只须在他身上辨认出一种在他之前闻所未闻的生存形式之典型——理论人的典型;而洞察这一典型的意义和目标,便是我们接下来的任务。理论人也像艺术家一样,在现存之物中获得无穷的乐趣,并且像艺术家一样,因这种满足而免受悲观主义之实践伦理的侵害——免受那唯有在黑暗中才闪烁的吕恩刻乌斯之眼。

【解读】 尼采在这里正式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理论人”(der theoretische Mensch)。这是苏格拉底开创的一种全新的人类存在方式:不是靠创造美(艺术家),也不是靠行动(实践家),而是靠”认知”来获得生活的乐趣和意义。尼采指出,理论人和艺术家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能从世界中获得足够的满足感,因此不会滑向实践的悲观主义(即对生活彻底绝望而采取破坏性行动)。“吕恩刻乌斯之眼”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典故——吕恩刻乌斯拥有穿透黑暗的超级视力,这里比喻悲观主义那种在黑暗中洞察一切痛苦的能力。尼采的意思是:理论人被自己的求知乐趣保护着,不必直视存在的深渊。

因为,如果说艺术家在真理的每一次揭示中,始终以迷醉的目光停留在揭示之后仍然是遮蔽之物上面,那么理论人则在被抛落的面纱中得到享受和满足,并在那不断成功的、凭自身之力完成的揭示过程中找到最高的快乐目标。假若科学所关心的仅仅是那一个赤裸的女神而别无其他,科学便不可能存在。因为那样的话,它的信徒必定会觉得自己如同那些想要从地球正中挖穿到对面的人:每个人都看得出,穷毕生之力、用最大的努力,也只能挖通那无比深度中极小的一截,而它在自己眼前又被下一个人的劳作重新掩埋了——于是第三个人另起炉灶,另选一处打孔,似乎倒是明智之举。假如这时有人确凿地证明了,循此直路决不可能达到对跖点,试问谁还愿意在旧有的深处继续劳作呢?——除非他已在此间满足于发现贵重的矿石或窥破自然的法则。

【解读】 这一段精确地区分了艺术家和理论人面对真理时的不同态度。用一个日常的比喻:想象真理是一个蒙着一层层面纱的女神。艺术家着迷的是面纱本身——那始终还没被揭开的神秘部分(也就是形象、象征、美的外表)。理论人着迷的是”揭面纱”这个动作本身——每一次成功的揭示都给他带来快感。然后尼采用了一个极其巧妙的”挖地球”比喻:如果科学的目标真的是到达”绝对真理”(赤裸的女神),那就像从地球表面挖洞试图挖到对面——每个人都只能挖一小段,下一代人可能完全推翻你的工作。如果人们意识到这个终极目标不可能达到,科学就会崩溃。但科学之所以能继续,恰恰因为科学家在过程中就已经获得了满足——发现”贵重的矿石”(局部的真理)或”窥破自然的法则”。这就是科学的心理学秘密。

因此,莱辛——最诚实的理论人——敢于说出:对他而言,追寻真理比真理本身更为重要。这话揭开了科学的根本秘密,令科学家们既吃惊又恼怒。当然,在这个堪称诚实之过度——如果不是狂妄——的孤例旁边,还矗立着一种深邃的妄念,它最初在苏格拉底身上降临于世——那个不可动摇的信念:思想沿着因果之线,能够深入存在的最幽暗的深渊,并且思想不仅能认识存在,甚至能纠正存在。

【解读】 莱辛是德国启蒙时代的思想家,他说过一句名言大意是:如果上帝一手握着全部真理,一手握着对真理的永恒追寻,他会选择后者。尼采认为这句话不小心说出了科学的”根本秘密”——科学家真正享受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但尼采立刻在莱辛的”诚实”旁边放上了苏格拉底的”妄念”:苏格拉底不仅相信理性能认识一切,还相信理性能”纠正”存在——也就是说,世界不够好,但理性可以把它修好。这在尼采看来是一种”崇高的疯狂”,因为它假设存在是有缺陷的、可以被思想修补的。这个信念驱动了整个西方科学和哲学传统。

这一崇高的形而上学妄念作为本能附着于科学,将科学一再引向它的边界——在那里,科学必然翻转为艺术:而这种翻转,从根本上说,才是这整个机制真正瞄准的目标。

【解读】 这是全章最凝练的一句话,也是尼采的核心论断之一。他说:科学内部就藏着一个定时炸弹——它自己的乐观主义本能会不停地驱使它走向极限,而一到极限处,逻辑就失效了,科学就不得不”翻转为艺术”。更大胆的是,尼采说这种翻转才是”整个机制真正瞄准的目标”——换句话说,科学从一开始就是在”为艺术做嫁衣”,只不过它自己不知道。这个论断非常”尼采”:他不是在简单地否定科学,而是在说科学是通向艺术的一条迂回之路。

现在,让我们借着这一思想的火炬审视苏格拉底:他便显现为第一个不仅能够凭借那种科学本能而活——更了不起的是——还能凭借它而死的人。因此,那个临终的苏格拉底之形象——通过知识和理性而超脱了死亡恐惧的人——便成了科学入口上方的纹章徽记,它提醒每一个人:科学的使命在于使存在显得可以理解,并因此而显得合理——如果理由不够充分,最终还须借助神话来补足;而我方才已将神话标识为科学的必然后果,乃至其目的。

【解读】 尼采把苏格拉底的死当作一个象征来分析。苏格拉底在临刑前平静地讨论灵魂不朽的问题(见柏拉图《斐多篇》),完全不惧死亡——他用理性战胜了对死的恐惧。尼采说,这个形象就成了”科学入口上方的纹章”,也就是科学精神的LOGO。但妙就妙在尼采紧接着加了一句:当理性不够用的时候,连苏格拉底也要借助”神话”。事实上,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在论证到极限时确实会转向神话和寓言。这正印证了尼采的论点:科学走到尽头就会翻转为神话(艺术的一种形式)。

谁若清楚地认识到:在苏格拉底——那位科学的秘教祭司——之后,一个又一个哲学学派如浪潮般更迭;一种前所未有的、遍及教化世界最广阔领域的求知欲之普遍浪潮,作为每一位更高才能者的真正使命,将科学推向了茫茫大海,此后科学便再也未曾被完全逐回;正是通过这种普遍性,一张共同的思想之网才第一次被撒向整个地球,乃至让人展望到整个太阳系之规律性的前景——谁若将这一切连同当今那令人惊叹的高耸的知识金字塔一并置于眼前,便不由自主地要在苏格拉底身上看到所谓世界历史的一个转折点和旋涡。试想一下,假如那为这一世界趋势所消耗的全部不可计量的力量,不是被用于认知的事业,而是被投向个人和民族的实际的、即利己的目标,那么在普遍的毁灭之战和不断的民族迁徙中,本能的生存之乐大概已被削弱到如此地步——由于自杀的习以为常——个人也许会感到最后一丝义务的残留:如同斐济群岛的居民那样,作为儿子扼杀自己的双亲,作为朋友勒死自己的朋友。这是一种实践的悲观主义,它甚至能从同情中催生出一种可怖的种族灭绝的伦理——它事实上在世界各处已然存在并且一直存在着,只要艺术不曾以某种形式——尤其是作为宗教和科学——出现,成为抵御那瘟疫之气的疗救之方和防御之盾。

【解读】 这是一段宏大的思想实验。尼采先承认苏格拉底的历史贡献是巨大的:他开启了人类的”求知冲动”,从此科学像一张网撒向全球,建起了知识的金字塔。然后尼采做了一个惊人的反事实推演:如果人类的全部精力没有被导向认知,而是被导向纯粹的利己行动,会怎样?答案是——彻底的毁灭。人们会在战争和暴力中消耗自己,最终连活下去的意愿都丧失了,甚至出于”慈悲”而互相杀死。这就是”实践的悲观主义”——一种从”生活太痛苦了”的认知中直接产生的毁灭行动。尼采的关键论点是:科学、宗教和艺术,本质上都是人类用来抵挡这种实践悲观主义的”防护盾”。它们给生存提供了某种意义或乐趣,从而阻止了人类的自我毁灭。这段斐济群岛的例子是当时人类学的材料,尼采用它来说明”实践的悲观主义”并非抽象的理论假设,而是在某些文化中确实发生过的事。

面对这种实践的悲观主义,苏格拉底是理论乐观主义的原型:他怀着前述那种信念——相信万物之本性的可穷究性——赋予知识和认识以万灵药的力量,而在谬误中辨认出恶之本身。深入那些根据,将真知与假象和谬误区分开来——在苏格拉底式的人看来,这是最高贵的、甚至是唯一真正属于人的天职:正如那套概念、判断和推理的机制,从苏格拉底起便被尊崇为超越一切其他能力之上的最高功业和最可敬佩的自然禀赋。甚至那些最崇高的道德行为、同情的冲动、牺牲的精神、英雄的气概、以及那种难以企及的灵魂之海面的安宁——日神式的希腊人称之为”自制”(Sophrosyne)——都被苏格拉底及其志同道合的后继者们直到今天,从知识的辩证法中推导而出,因而被宣称为可教授的。凡亲身体验过苏格拉底式认知之快感的人,感受到它如何以不断扩展的圆环试图拥抱整个现象世界,他便不再感到有比这更强烈的驱使他存在下去的刺针——那种欲望:完成征服,将这张网织得密不透风、无懈可击。对于如此心境的人,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便显现为一种全新形式的”希腊式的明朗”与生存之福的导师——这种明朗试图在行动中释放自身,并且多半会在对高贵青年的助产术式的和教育性的作用中找到其释放,以最终催生天才。

【解读】 这段详细展开了苏格拉底式”理论乐观主义”的内容。它的核心信条有三个:第一,万物可以被认识;第二,知识是万灵药(知道了”好”就会做”好”);第三,谬误等于恶(做坏事只是因为无知)。由此推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连道德、同情、英雄气概,甚至灵魂的宁静(希腊人称为Sophrosyne),都可以被”教”——因为它们本质上都是知识问题。这在我们今天听来也许不觉得奇怪,但尼采要强调的是:在苏格拉底之前,没有人这样想。古希腊人认为美德是天性或神赐的,不是课堂上能教的东西。苏格拉底把一切都拉到了理性的法庭面前。“助产术”是苏格拉底著名的教学方法——他自称不传授知识,只是像助产婆一样帮别人”生出”自己已有的知识。尼采虽然批判苏格拉底,但你能感到他对这种认知快感并非完全没有共鸣。

然而科学被其强劲的妄念所驱策,不可遏止地奔向其边界——隐藏在逻辑本质中的乐观主义在那里搁浅。因为科学之圆的周长有着无穷多个点,而这个圆何时能被完全丈量,根本无从预见;可是高贵而有天赋的人,尚未走到生命的中途便不可避免地碰上了周长上的某些边界之点——在那里他凝视着那不可照亮之物。当他惊恐地看到逻辑在这些边界处如何围绕自身蜷曲、终于咬住了自己的尾巴——一种新的认知形式便突破而出:悲剧性的认知——它仅仅为了能够被承受,便需要艺术作为保护和疗救。

【解读】 这是第十五章的高潮段落之一。尼采用了一个绝妙的几何比喻:把科学想象成一个不断扩大的圆——圆内是已知的领域,圆的周长是已知与未知的边界。圆越大,周长也越长,也就是说,你知道得越多,你与”不可知”的接触面也越大。有天赋的人(比如康德、叔本华)会在生命中撞上这些边界点——在那里,逻辑不再管用了,它像蛇咬住自己的尾巴一样自我缠绕(这让人想到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虽然那是后来的事)。在这个边界处,诞生了一种全新的认知方式——“悲剧性的认知”:你认识到存在的本质是不可被理性穷尽的,这个认识本身就是痛苦的。而为了承受这种痛苦,你必须转向艺术。这就是科学”翻转为艺术”的具体机制。

让我们以在希腊人身上得到增强和洗涤的目光,眺望环绕着我们的那个世界的最高领域:我们便可望见,那种在苏格拉底身上典范地显现的不可餍足的乐观主义认知之渴望,已翻转为悲剧性的听天由命和对艺术的渴求——尽管这同一种渴望在较低的层次上必然表现为敌视艺术,尤其从内心深处憎恶酒神式的悲剧艺术,正如苏格拉底主义对埃斯库罗斯式悲剧的攻击已作为先例展示的那样。

【解读】 尼采在这里做了一个重要的区分:同一种苏格拉底式的求知冲动,在”较低层次”上是反艺术的——它嘲笑悲剧,认为理性才是正途(就像苏格拉底攻击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但在”最高层次”上,当这种求知冲动走到了自己的尽头,碰到了逻辑的边界,它反而会翻转成对艺术的渴求。也就是说:浅层的理性主义是艺术的敌人,但深层的理性主义反而是艺术的盟友。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尼采对苏格拉底的态度如此复杂——他既批判苏格拉底杀死了悲剧,又在苏格拉底的精神遗产中看到了悲剧复活的可能。

此刻我们怀着激动的心情叩响了当下和未来之门:那种”翻转”是否将导向天才不断更新的形态——尤其是从事音乐的苏格拉底?那张铺展于存在之上的艺术之网——无论它冠以宗教还是科学之名——是否将被编织得越来越紧密、越来越精细?抑或它注定要在那种如今自命为”当代”的骚动不安的野蛮的喧嚣和旋涡中被撕成碎片?——忧虑而非绝望,我们暂且退居一旁,作为那些沉思者——他们被允许成为这些巨大战役和嬗变的见证者。唉!正是这些战役的魔力所在:凡是注视它们的人,也不得不亲身投入战斗!

【解读】 第十五章以一段充满悬念和激情的结尾收束。“从事音乐的苏格拉底”再次出现——这个贯穿全书的谜一般的形象,暗指理性与艺术的和解,暗指瓦格纳(尼采当时认为瓦格纳就是这个人物的化身)。尼采提出了两种可能的未来:要么艺术之网越织越密(文明在升华),要么被”野蛮的喧嚣”撕碎(文明在崩溃)。他说自己”忧虑而非绝望”——这是一个微妙的情感定位。最后一句是全章最动人的句子:你以为可以当旁观者?不行!这些战役有魔力——“凡是注视它们的人,也不得不亲身投入战斗”。这既是尼采对读者的召唤,也是他对自己处境的描述:作为一个古典学者,他本可以安安静静地研究希腊文献,但他被希腊精神与现代文化的搏斗所卷入,不得不亲身上阵。这段话也为下一章——从希腊转向现代——做了完美的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