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

佛眼低垂处,生死皆疲劳

莫言在二〇〇四年仅用了四十三天的时间就写完了这部长达四十三万字的长篇小说《生死疲劳》,但构思这本书,他说他用了四十三年。莫言小的时候,村里曾经有一个脸上长了块蓝痣的人,那个人是村里唯一一个单干户,每天牵着一头驴在村里走来走去,给莫言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莫言成为作家后就想把这个人写进小说,但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叙事框架,直到他去了承德的普宁寺,并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六道轮回图,构思才算接近完成。自此,一部足以载入世界文学史的小说诞生了,这本小说的名字叫《生死疲劳》。

这本书讲述的是一个关于轮回的故事——一个叫西门闹的人经历了五次畜生道的轮回,最后再次回到人间的故事,这个故事本身在文学史上就独一无二。

一部伟大的小说所讲述的故事以及所塑造的人物,也应该是文学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如果你要写一个人,而这个人在文学史上出现过了,你写他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个道理也同样应用于故事本身。这本书的故事,在文学史上从未出现过。这本书里的人物,甚至动物,也在文学史上从未出现过。这本书里有文学史上最折腾的驴、最有犟劲的牛、最撒欢的猪、最精神的狗和最调皮的猴;这本书里也有文学史上最倔强的单干户、最神奇的会流血的头发,也有最夺目的月亮。无论是从故事的角度出发,还是从想象力、语言和结构的角度出发,世界上应该很难有类似的书了,以后也很难有。

一个好的故事需要一个充满丰富想象力的作家来撰写。我举几个书中的例子让各位感受一下莫言的想象力。书中驴的部分,莫言写到了西门闹转生成为的公驴如何飞跃高墙与自己心爱的母驴私奔谈恋爱,读者在读的时候感觉就是在看两个人谈恋爱,但放到驴上又觉得很合理。书中的狗,每到半夜都会聚集在广场举办属于狗们的晚会,这些狗有组织,有纪律,会品尝人类的酒,也会有自己的思想。其实莫言的想象力已经体现在了故事本身上。

莫言的语言则不必多说,大家都知道他的语言是奔放、风流和潇洒的。余华曾经评价莫言的语言是一种江河奔流的语言。读莫言的书的时候,尤其是在读想象力和语言复杂的部分的时候,很容易走神。倒也不是很容易走神,而是需要读者集中注意力,在阅读那些句子的时候要时时刻刻在脑海中想象出莫言想要描绘的场景。如果语言是简单的,想象力是平庸的,我们很容易记住作者所讲。但当语言开始变得复杂,读者需要倾注更多的注意力才能跟得上作者的节奏。

作为作家,最怕的是什么?是重复。有的作家能够写出伟大的作品,但当他们写出伟大的作品之后,就很容易产生路径依赖——对过去成功的方法的依赖,他们不愿意尝试新的写作方法,因为那代表着抛弃本就被证明成功的方法并拥抱不确定性。我们时常能够看到一个不温不火的抖音博主,突然在一天火了,然后看他后面发的视频,大概率都是在模仿和重新制作当时爆火的视频。我们要意识到当初那个视频能够火,是因为制作那个视频本身就是我们在尝试新的事物。意识到这一点就很容易跳出舒适圈,摆脱路径依赖,研究出新的方法来。

《生死疲劳》跟莫言以前的书是不一样的,我觉得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他在叙事方式上的创新。整本书主要由两个人来讲述,一位是主人公西门闹在经历了六次轮回后变成的大头婴儿蓝千岁,另一位则是蓝解放——西门闹家的长工的孩子。两个人通过记忆去讲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有的时候是蓝千岁在讲,有的时候则是蓝解放在讲。这两个人的叙事顺序也是不固定的,有的部分基本上是蓝千岁在讲,有的部分基本上都是蓝解放在讲。在这一点上我能感觉到莫言作为顶级作家的实力。他在写作的过程中也会把叙事变得灵活,让读者不知道下一部分是谁在讲。这本书其实还有第三个讲述者,那就是书中的虚构的莫言。他在书的最后一部分讲了故事如何结束。提到书中虚构的莫言,这一点也很有意思。作家莫言在书中虚构出来了另一个莫言,根据他的说法,这是在模仿日本作家曾经使用过的元叙事手法——作者在书中写自己。在写莫言这件事情上本身,莫言也没有重复,有的部分莫言很多,有的部分莫言并没有出现。这种不重复是很重要的,因为不重复能让一本书变得更有趣味,更不呆板,更让人感觉到是动态的。

聊完这本书的文学成分,接下来我想聊一下这本书的哲学成分。刘震云说过,文学的底色是哲学。诚然,一本伟大的小说永远不仅仅只有立体的人物、丰满的故事,也一定会有引人深思的哲学。这本书其实是一部关于仇恨如何消解的小说。西门闹死得冤,当他第一次轮回转世投胎成为一头驴的时候,他会有怨恨。这个怨恨是对直接和间接参与到杀死他的人的,也是对阎王爷的,更是对命运的。西门驴无法接受自己的命运,他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了一头驴,因为他还依旧保有人的记忆。这是最痛苦的,一个人当然可以变成一头牲畜,但绝对不能带有作为人的记忆。当故事继续走下去,读者可以发现西门闹身上所有的仇恨正在逐渐消退。这种逐渐消退可能是因为他自己逐渐释怀了,开始接受自己的命运了,但我觉得其实就是一种因无能为力而接受自己的命定的选择。

有多少人会觉得自己在出生前拿到了一个剧本,这个剧本并不是自己选择的,而是被分配给自己的。这种分配是完全随机的,不受任何人控制的。你拿到的可能是让很多人羡慕的剧本,也可能是让很多人讨厌的剧本。但我觉得大部分人都会觉得自己拿到的是一个不好的剧本,即使这个人拿到的是一个客观上讲蛮不错的剧本。我们过这一生,无非就是在扮演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我们在一开始会讨厌自己的剧本,羡慕别人的剧本。但我们要成长,要变得成熟,要慢慢接受自己的命运。我们不要讨厌自己的命运,要把命运想象成自己的孩子。合格的父母,应该是能欣然接受自己的孩子本身的样子。你的孩子可能会很淘气,会给你的生活添乱,但为人父母,我们要爱孩子,爱他所呈现出来的样子。我们要成为命运的父亲和母亲,无论他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变故,我们都要喜欢他。

我们不仅要放下对命运的仇恨,也要放下对身边人的仇恨。仇恨只会让我们内心变得更加阴暗,仇恨并不能解决任何事情。仇恨有时候只会是酿成更大灾难的导火索。有人说,我们可以因为仇恨而变得强大,但如果我们的强大根植于对他人的仇恨,总会有一天,这个强大将会立不住脚,因为仇恨不会永远存在,一个人也永远不会因为仇恨而变得强大。如果我们不摆脱仇恨,即使我们变强大了,我们也会做出更多恶的事情,让仇恨蔓延到更多人心中。如果这样,我们将不会过好这一生。我们应当做的,是消除仇恨。如果我们被欺负了,就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然后再原谅曾经欺负过我们的人。

我想在接近结尾的时候回归一下我们的主题:佛眼低垂处,生死皆疲劳。我在这里还想引入一个我很喜欢的作家刘震云所讲过的一句话: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

我一直都很相信这样一个观念:人其实是一种灵魂的存在,而我们寄生在这个躯体里只是为了去体会作为一个非灵魂的存在所会感受到的感受。我们生活在这个躯体中,会疲劳、会生病也会死亡。残疾的、健康的人都会体会到活着的疲劳,贫困的、富足的人都会体会到活着的疲劳,悲观的、乐观的人也都会体会到活着的疲劳。我们都会感受到疲劳,所以我们最重要的就是要摆脱这样的疲劳。通过健康的饮食与作息,多交朋友,多亲近大自然,多读书,多思考,尽可能地让疲劳离我们的生活远一点。

要政阳

2026 年 10 月 17 日于圣克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