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书如果想要在世界文学舞台上立足，其创作的灵感就必须来自于一个民族的文化、历史和生活。《檀香刑》这本书就完美地融合了中国的文化、历史和生活。一部伟大的小说之所以伟大，除了上述要点之外，还因为作品在技术上的创新。莫言在这本书中用了两种声音，——高密的铁路的声音和高密的地方戏曲茂腔（书中称之为猫腔），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中国历史上的真实事件。茂腔的唱词与念白是合辙押韵的，读起来朗朗上口，所以这本书读起来也很轻松，充满了惊喜。
《檀香刑》所讲述的是上世纪初，德国人要在山东高密县修建铁路，从而引发了当地人的不满。在这些反抗的人群中，有一个叫孙丙的人成了反抗的领导者，而孙丙也是被执行檀香刑的人。这本书的叙事不是按时间顺序的。书的第一部分凤头部以四个主要人物的第一人称视角进行描述，，第二部分猪肚部以第三人称视角进行描述，第三部分豹尾部以五个人物的第一人称视角讲述行刑前和行刑当日发生的事情。这本书的叙事顺序是跳跃的，但这种跳跃从某种程度上讲是顺畅的，前后结构严密，这得益于作者高超的写作手法。
什么是真正的文学
什么样的文学才是真正的好文学。对我个人而言，我认为好的文学应该首先是有一个好的故事，其次是有一个好的文笔，最后是有哲学的思考。
莫言很会写故事，根据我对他从小生长的环境和经历的了解，我觉得莫言的故事创作能力来自于小时候从大人口中听到的真真假假的故事。创作的灵感来自于真实的生活，这些故事或许是真真假假的，但并不重要，因为想象力本身就有假的成分，而文学创作本身也有假的内容，如果都是真的，那我们则不需要文学了。生活离不开文学，因为我们需要阅读文学来帮助自己增长见识，但反过来，文学又离不开生活，因为文学应以生活为地基。莫言童年生活的农村里，没有电灯，也缺乏科学知识，这就给了农村里的人发挥想象力的机会。莫言从身边人口中听到的故事，慢慢累积成为了他创作的灵感来源。比如虎须，传说中拥有虎须的人，可以看到每个人的真实面目——猫，猎豹，白蛇，又或是虎狼。这个民间传说被莫言写进了《檀香刑》。书中的小甲是个傻子，一直喊着让老婆给自己从钱丁那里要来一根虎须。小甲拿到虎须后发现自己的老婆是条蛇，自己的爹爹是一头黑豹子……虎须传说也被莫言写进了《莫言民间故事》。莫言不仅通过听故事来为自己积累素材，他也依靠自己自己的生活经历和对生活的观察。莫言的小说许多都以现实人物为参考。我觉得莫言对刽子手的认知应该就来源于他当警察的邻居。他从邻居口中所听到的对杀人过程及其心理活动的描述，帮助莫言在《檀香刑》这本书中很好地刻画了一个立体的刽子手形象。一个刽子手在杀人时的心态必须是平静的，这就需要刽子手相信自己是在为国家办事，如果不是自己杀人，总会有一个人去做这件事，并且自己杀的人并不是无辜的人，而是有罪的人，自己杀人的行为是有利于国家发展的，是惠及百姓的。但刽子手也会有怜惜生命的时刻，比如在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掀起一些波澜。书中的赵甲，是当时受到皇上奖赏的赫赫有名的刽子手。即使他杀人无数，在执行凌迟之刑的时候，也依然会在心里掀起波澜，并需要通过自我洗脑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莫言的文笔也是罕见的。莫言的写作风格自由、狂野、奔腾，不按常理出牌。一会东边一句，一会西边一句，一会往北扯，一会往南扯。读莫言的文字就像坐在一艘航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小船，起伏频繁，起伏剧烈，每一股掀起来的巨浪都是不一样的，每一次对巨浪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就像莫言那不会重复的文字一样。坐在这艘小船上，还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生物，每一个生物都是那么的与众不同，有真实的生物，也有虚构的生物，小船抵达岸边后庆幸自己活了下来，也对那些巨浪和生物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就是莫言给我的感受，他的头脑里有成千上万种可能，有不重复的描述方式，而每一种方式都是那么的有创造力，那么的引人注目。在莫言的笔下，人物变得立体，他告诉我们人物是有多面性的，而这正是现实生活中每一个人的特性。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复杂和多变的，我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认知也会有所改变，这在书中对人物心态的描写中也有所体现。当然，用最简单的语言写出最深刻的道理是不简单的，但复杂的语言所呈现出的复杂之美何尝不是另一种值得人们欣赏的文学选择呢？
莫言在这本书里的故事结构也能引发人们的哲学思考。莫言对《檀香刑》这本书有这样一个评论：在人生的道路上，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的时刻，扮演着施刑人、受刑人或者是观刑人的角色。残酷的刑罚已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但在当今如此发达且现代的社会，每天都有太多不对人的身体造成伤害的“酷刑”，这些“酷刑”的施刑人是朋友，是同事，更有可能是亲人。而我们本身也可能扮演过“施刑人”的角色。这本书里，很多施刑人并不是真的想要伤害别人，而是被迫执行上面下达的任务，如果自己不从，自己和被处置的对象都会丢掉性命。钱丁真的想要捉拿孙丙吗？赵甲真的想要走上杀人的道路吗？孙丙真的想杀德国人吗？我想并不是的，钱丁如果不捉拿孙丙，更多的无辜百姓将会失去生命；赵甲也只是为了活下去，在找舅舅的过程中无意中走上了杀人的路，而总要有人来为国家做这样的事情；如果孙丙的妻子和子女没有死在德国人的刀下，他还会与德国人抗争到死吗？我想这里面没有一个唯一的答案。
历史是残酷的，人心是温暖的
我们不得不说，这件在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是令人感到可怕的，也是人们不愿重新提起的。无辜的人失去了生命，无辜的土地也被枪炮火药毁了容貌。但在阅读过程中，我也能在残酷中感受到些许温暖的。
首先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钱丁，他是高密的知县，是个当官的。在前半部分的时候，我认为钱丁是一个可恶的人，他毁掉了孙丙的胡子让他无法再唱戏，他还在后面亲手把孙丙捉拿归案交给了德国人。但在后面莫言的叙事中，我才了解到钱丁的另一面。钱丁愿意为了维护高密县百姓的权益，亲自骑马去向上面的人解释。在德国人用火炮与孙丙对峙的时候，钱丁也勇于承担责任，说要亲自去捉孙丙，但德国人必须在孙丙被抓后停止进攻，虽然德国人在后来继续屠杀无辜百姓。在故事的最后，钱丁也亲手结束了被钉在檀香木上受尽折磨的孙丙的生命，提前结束了孙丙的痛苦和屈辱，也让德国人的阴谋诡计彻底破产。
另一个人就是钱丁的夫人。钱丁的夫人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把眉娘藏进了床下，帮助她躲过了搜查，救了她一命。我因为不想剧透太多，故点到为止。
一部伟大的小说必须是民族的，因为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
要政阳
2026 年 8 月 30 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