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小说集，收集了莫言自 2011 到 2020 年创作的短篇和中篇小说。
对于那些读过莫言长篇小说的读者来说，这本书读起来是轻松的。《晚熟的人》里面的语言并不是辞藻华丽的，而是简单且轻松的。我在读莫言的《丰乳肥臀》这部长篇的时候，思绪要时时刻刻地绷紧，否则就会迷失在莫言奔腾如江流的修辞之中。因为如果一个作家用连续不断的修辞来写作，就要求读者在头脑中持续不断地具象化这些修辞，否则就会刚读完一段话就忘了一段话讲的是什么。而莫言在《晚熟的人》里面的修辞是收敛的但同样精彩的。
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还有另一个感觉，就是莫言的讲故事的能力很强，导致我总是觉得莫言讲的都是真实发生在高密的故事，又或者是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在我读完《晚熟的人》这篇中篇小说的时候，还特意查了一下是否有这个叫做蒋二的莫言的邻居——一个靠莫言的名气赚钱的人，最后发现这些都是莫言虚构出来的。我觉得好的小说家应该就是这样的，写出来的东西真真假假，让读者也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而且莫言还擅长添油加醋。这里的添油加醋当然不是一个贬义词，而是一种文学结构上的创造力，一种有意而为之的让故事更精彩的加工能力。那么当然了，这本书里有很多片段也是反映了莫言自己的真实经历的。比如我记得在《斗士》这篇短篇小说里，文中的“我”的母亲跟“我”说，少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真实的莫言小时候就是话很多，父母提醒他少说话，后来在起笔名的时候就起了莫言。当然，莫言在一个场合说过其实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但善于添油加醋的莫言总会把一个平淡的故事变得有趣味。
《晚熟的人》给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其中一部小说应该是最后一篇《火把与口哨》。我在读完这本书后也去看了网友们的一些评价，也是说最喜欢《火把与口哨》，也读到了一些对莫言负面的评价，大致上就是认为莫言在走下坡路，但哪个作家有不走下坡路的责任呢？
当我意识到《晚熟的人》里面最悲剧的其实就是《火把与口哨》的时候，我开始反思，为什么悲剧的作品能给读者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一定要写死几个人才能是一部好的小说吗？为什么作家都痴迷于写悲剧，而不是喜剧呢？莫言在一个访谈里也提到过自己在反思为什么自己痴迷于写悲剧（2023 年东方甄选直播间）。在《火把与口哨》中，宋老师和自己的孩子死于一场火灾，三婶的丈夫、小儿子、大女儿也接连离世，最后自己也命丧黄泉。小说一定要充满悲剧和荒诞才能成为一部打动读者的小说吗？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反思了一下，首先认为这是心理层面在起作用。我们都生活在一个荒诞的世界里，有荒诞就会有痛苦，而了解到别人也在承受痛苦这件事情本身就能帮助我们缓解自身的痛苦。很多时候我们难过，是因为只有我们遭遇了某样事情，但当我们去了解自己的遭遇其实很普遍时，自己也就会好一点。所以我们都是难过的人，而难过的人读难过的书其实是负负得正的。另一点我觉得就是因为我们生活在荒诞中，如果我们读的小说没有荒诞的成分，而是充满了欢乐，读者便会觉得这本书没有荒诞本身就是荒诞的，便弃如敝履。
小说终究是为了描述生活，而生活本就是荒诞的，那么小说也应当是荒诞的。小说荒诞的作用不仅仅是为了刻画生活，更是为了达到一种负负得正的效果，帮助读者降低自身的痛苦。我们读小说的时候其实就是站在一个第三人称的角度去观察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而我们最清醒的时候永远是处在第三人称视角的时候。
总而言之，《晚熟的人》依旧是对于爱文学的人和爱莫言作品的人来说必读的一本书。莫言对于人物细节的描写是极致的。在我读完这本书之后，翻看前面的故事，看到里面一些人物的名字的时候，头脑里依旧能浮现出这个人物的样貌和他的品德。
这本书里有坏人更有好人，有悲剧更有喜剧，有我们熟悉的莫言的阅读体验更有陌生的莫言的阅读体验。
要政阳
2026 年 9 月 6 日于北京